妈妈不该这么苦

用村里人的话来说，就是我妈妈的命不好。

听姥爷说妈妈小时候好像是贫血，姥爷每每提起来都很后悔，说姥娘给妈妈输完血没给姥娘宰只鸡补一补，以至于姥娘早早离世。所以妈妈打小没了妈妈。

妈妈读书到五年级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情况已经不允许三个孩子都读书了，于是妈妈辍学在家带我的舅舅。那个时候，顶多十三岁的妈妈已经会做饭包饺子和割草喂牛了。再后来，应该是兴起了外出打工，妈妈去了济南做服务员，从拍的照片来看，那几年应该是她四十几年里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

二十三岁这年冬天，妈妈回来跟我第一个爸爸结婚了，从我小时候偶然翻出来的书信和我当时的文化水平来看，是从小在身边长大的男生。日子也许过的不错，但是开始被束缚在土地上了，同样束缚她的还有家庭。

没多久就有了我，小时候的印象已经基本没有了，我大约只记得七岁那年妈妈怀了弟弟。印象更深的是弟弟出生没几天，有亲戚去医院看望。爸爸送那个姨姥娘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那一天，妈妈没有丈夫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模糊记得出殡那天我哭的很厉害，在那之前，打了官司索赔，爸爸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我喊叔叔）来安慰，婶婶带我去外面住了一周。回来就穿上孝衣了。我哭的很厉害，两个叔叔在我两边架着我。没有长子，七岁的我摔了盆，踢倒了长凳。看着黑棺材里撑不起寿衣的骨灰，大娘抱着我说不要把泪掉在里面，爸爸会睡着不舒服。

后来的印象又没有了。也许是奶奶作的媒，也许是别人，我不知道。

我第二个爸爸来到我家，他是个会疼人的男人，比妈妈大个几岁。我记得他第一次来到家里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大兜橙子。那天我和表哥堂弟轮流叫了人，那是我第一次喊他爸爸。

好像很自然的他就成了我的第二个爸爸，每天早上上学前临走都会给我两三块钱的零花钱（在我看来，那时候三块钱就已经很让其他同学羡慕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和丈夫。每年在外打工，过年回来赚的所有的钱都会给妈妈，会给我和弟弟带好吃的好玩的，每年过年都买新衣服，那时候我没发现，好像每次他都没给自己买过。平常送到他嘴边的一颗糖葫芦他都摇头说不吃。他在家的时候，妈妈从来不用做饭，饭菜摆上桌了叫我们娘仨吃饭。他早上起床煮完面条叫妈妈起床，妈妈说不想起，他就端给妈妈说那就吃完了再起。他什么都舍不得扔，穿旧了的衣服妈妈打包放门口想扔掉，他从门口再拎回来，说出去干活穿。过年妈妈想给他买新衣服，就是说不要，奶奶也劝着才买了新的。可是他却让妈妈每个月给我打2000块的生活费，还说不够再要。

2022年的除夕，我们按照农村的习俗烧纸，给神仙们磕了头，放了鞭炮，没有守岁，十一点多钟上床睡觉，我看手机一直看到两点多钟才睡觉。我和堂弟约好了初一八点半去给长辈拜年。八点的时候妗妗（舅妈）把我叫醒，说赶紧穿衣服和奶奶一块去泰安。这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出什么事情，因为奶奶之前说今年带我去泰安的姑奶奶家走亲戚的。

梳头的时候大娘进来看到我就落了泪，我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大娘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找你大爷。那时候我还说，大娘，你别这样说，你这样我心里慌慌。听小表弟说是妈妈脑袋出血了，我是不信的，我以为是妈妈碰到头了。

坐上去医院的车，听姑父和大爷在小声的说，是爸爸出事了，我根本没想到会这样，我就看着窗外，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但已经掉眼泪了。

走进急诊看到妈妈穿着家里的棉拖，花棉裤外面没有穿单裤。眼睛红红的带着泪，手里攥着带血的卫生纸在给躺在床上的爸爸擦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我想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倒下了呢？怎么了？

我听妈妈说是脑干出血医生说治疗的最好结果是植物人，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看着嘴里插着管子的爸爸，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奶奶带我坐在走廊里的座位上，我掏出手机查脑干出血，黑色的字我看着有10%的治愈可能。但是一个小小的泰安没有那么厉害的医生，也没有那么好的资源。

后来妈妈出来，哭着抱住我们姐弟两个，对我说，你弟弟不懂事，你长大了，妈妈告诉你，爸爸这个病咱们治不好了。我说妈妈我知道。听妈妈跟爸爸那边的亲戚说医生已经催了好多次了，让咱们走，短也就一两个小时，长也就三四天，人就没了。可是爸爸那边的家人说，这才来了一共没有一天，我们就放弃嘛，后来那边的人估计是又找了医生看，才跟我妈妈说，让我爸爸回家咽下这口气吧。（妈妈已经让我回家了）

我和奶奶提前从医院回来，刚到家大娘就来要我们家的钥匙，说是要收拾堂屋，我心里就明白了。我失去第二个爸爸了，同样，妈妈的丈夫，没了。我看着邻居们来帮忙，初一能来帮忙，我很感激。我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看着他们在忙碌，因为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下午，看着救护车来到门前，医护人员抬着进了家门放在赶制的席子上。妈妈问医护人员能不能晚点拔管子，他的兄弟姐妹还没来看一眼，医护人员答应了。那边打来电话说不用看了，先给他穿上衣服吧。家人都不敢拔管子，奶奶拔掉的，连带身上的贴着的线。拔的时候我就站在院子里，没有站在他身边，我听见拔掉管子后氧气往外冒的声音，看见大爷叔叔们手忙脚乱的擦着他从嘴里吐出来的血。妈妈在隔壁房间里，哭的喘不上气往外吐。可是一整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小姨刚喂进去的清水。

下午三点，我第二个爸爸没有了。奶奶们跟我说，你妈妈命苦啊，心上挨了一刀子，又一刀子。